老太大五十岁上殁了丈夫，六十三岁上神志就糊涂起来，前年睡倒了半个月，只说要过去了。

城四大甜井中最大一井的所在，儿便开设了双仁府局，每日车拉驴驮，专供甜了。

庄之蝶看着赵京五，一脸难堪，却说：“这句话有艺术。你那艺术细胞只有在发火时最活跃。”让赵京五把砖又放到木兰后座上缚好，招呼屋坐了。

月清就训斥过庄之蝶：“你这么四张扬，是嘲笑我家后世的败落吗？我娘就是没生下个儿来，若是有儿，也不至于现在只守住那几间平房的！”

老年人的寿衣也晒，你爷爷却夹了伞从村巷里走，一句话不说的，村里人赶收拾衣服，收拾慢收拾，雨就哗哗啦啦下来了！现今天不了，你觉得是心，你蘸唾沫涂在上就不的。”

庄之蝶总要涎了脸说：“我哪里是嘲笑了？家就是败落，不也是还有我这上门的女婿？！”

但又活了过来，从此尽说活活死死的人话鬼语，疯疯癫癫的怪异行为。年前冬月，突然了庄之蝶要给她买一副棺材，要柏木的，油心儿的柏木。庄之蝶说你这么朗的还要活二十年的，现在买了棺材啥，况且城里人不准土葬的。

月清尖声叫：“快别把这破烂玩意儿往家搬！”庄之蝶说：“你仔细看看，这是汉砖哩”月清说：“你在文联那边屋里摆得人都走不去，还要在这边摆！一块城墙砖说是汉朝的，屋里的苍蝇也该是唐代的了！”

双仁府的小院里还住着老太太，她是死活不愿到文联大院的楼上，苦得庄之蝶和月清两边扯动。

老太太却说我不的，我就要的，我看着我的棺材我就知还有个我哩。不吃不喝，行要挟。庄之蝶没法，只好托人去终南山里购得一副。老太太却就把床拆了。

这一段历史，庄之蝶最乐意排说，惹动得家有来客，总要夫人月清拿那张她祖父的照片来看，拿局的骨片牌来看，看罢了，还要走到双仁府街巷上，指当年家独居这条巷的情景。

庄之蝶笑着没有说话，老太太手指蘸了唾沫涂在他的上，他顿觉两凉气直钻心中，打了一个激灵儿。

老太大说：“这什么呢！我年轻的时候天才叫的，六月六就炸了红日，家家挂了丝绸被褥晒。

庄之蝶每一次一这边的街巷，就油然浮闪昔日的历史，要立于已经封盖的那井台上，久久地注视井台青石上绳索磨的如锯齿一样的渠槽儿，想象当年街巷里的气象，便就寻思月清训斥他的话是对的。

月清这时候就喊娘：“娘，娘，你听见了吗？你女婿这气是说他是名人，给家争了脸面了！你说说，他现在的名分儿有没有我爹我爷爷那时的名分儿大？”

被褥放在棺材里去睡，月清和娘闹，认为这样让外人看了多难看，以为儿女待老人，庄之蝶便对月清说，娘多半患了自恋症，她喜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老太太说：“之蝶，刚才你爹回来了，就坐在你坐的那地方，给我说他泼烦，说他的新来的邻居不是好邻居，小两整天价吵，孩也顽，常过来偷吃他的馍馍。你给你爹一炷香吧。”屋里一张案桌上放着岳父遗像，香炉里香灰满溢。

日在当，气正毒，庄之蝶骑着木兰一拐巷，轰地一燥气上，汗立时把睛都迷了，偏一只游狗，当卧着，吐着一条长气。庄之蝶躲闪不及，木兰就往墙边靠，车没有倒下，左手的小拇指却蹭去了一块。

庄之蝶了香，抬见墙角上一个蜘蛛旧网，尘落得如绳索，拿了拐杖去挑。老太太说：“不敢动的，那是你爹来了喜呆的地方！”庄之蝶还要问，老太太就说：“他来了，香一着他就来了，你死鬼刚才在哪里着。这般快就来了？”

了小院门，赵京五正在屋里同月清说话，听见托车响就跑来，说：“总算把你等回来了！”帮着先把车后的城墙砖抱了屋。

这是几间大的旧屋，和两边隔墙的板面都是上好的红松木料。虽浮雕的人虫鸟驳脱了许多，毕竟能看当年的繁华。左边的隔墙后间，八十岁的老太太睡在那里，听见庄之蝶的声就喊叫着让过去。

庄之蝶却喜逗她，说她有特异功能。如果自己能这样，不用学外国的幻主义小说，照直写来自然而然就是幻小说的。老太大喊叫他，他就走过去。那房间里窗关，窗帘严闭，庄之蝶忽地沁一汗来。

奇怪的是她以棺材为床后，每每门，脸上就要一个纸的面，气得月清不让她多门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