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毘昙昭通的睿智，能说服上座长老们实行放弃对抗央土僧团的顺服姿态，可说是半儿也不值得惊讶。

果天挑《俱舎论》来讲，挑衅意味厚，但南陵僧团的上座长老们也非是好相与的，《俱舎论》同样是小乘研读再三的典籍，要拿来当作大乘一派攻击的假想敌，此经合是不二之选。

贸然援引，难保小乘僧团不会借此曲解经义，使观变得于己有利。…果天挑《俱舎论》来说，不知心中的对手是南陵僧团，抑或是琉璃佛？

他们未必放弃了教义，真心服膺大乘教团，更可能是认清“辩论之上无有能胜此人者”的事实，明快地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而“俱舎”二字，乃梵文“宝藏”之意。此书本是上座经典，而南陵僧团信奉的正是上座佛法。然而着书的世亲菩萨，其后转向了大乘的路，影响甚，故《俱舎论》也成为大乘菩萨乘的重要经书之一。

而连大乘一脉的僧都说：“其为经也，富莫上焉！要无由无行，可不谓之富乎？”影响后来的大乘经论，不可谓之不。

晨钟响毕，香积厨开始传香粥。要供应近万人吃，寺后早已辟大片广场，搭起一个又一个的棚灶，由东海各地招募而来的掌勺师傅、炊煮班在香积厨师父监督下，天没亮便开始备料生火，烹煮素席香粥，再由阿兰山左近各寺支援的沙弥一一送至宾客手中。

既而钟声一转，变得悠绵长，回音空灵旷远，其中掺杂鼓声，慢相参，若合符节，竟能辨风、雨、雷、电等四象之兆，闻之令人臆一抒，杂念俱消。

任逐驻足凤台，直到钟声停止后许久，才回过神来，丝毫不觉这一一百零八响耗费如许辰光，整个人像是洗过舒服的冷浴，暑气略消，心中暗忖：“东海这帮秃驴倒有些本领，钟敲得这般销魂。哪天不这无本营生了，想必教坊瓦肆也都去得。”

攻方虽是有备而来，守方却也是有以待之，这一下冲撞起来，战况岂能够不惨烈？迟凤钧读过邸报，琉璃佛在大报国寺辩倒南陵代表时，独独没提《俱舎论》，事后众人咸以为明：以此书在上座的重要，避而不谈，无异于翦除小乘一只臂。

迟凤钧才觉其中有些针锋相对的味，果天已然撩袍走下，向皇后娘娘、二镇将军合什礼，登上莲台说起《俱舎论》来。慕容柔静静凝视着莲台上的中年僧人，不由发笑。无论果天和尚原本希望达到什么效果，最终得到的都只是一片虚无而已。

迟凤钧趁着用早膳的空档，亲上左首台，面见大报国寺的果天大和尚，请他登坛说法。果天面容瘦削，材颀长，约莫四十来岁，抿的嘴角有着削石般的钢线条，即使低垂眉，依旧令人觉傲慢。

如越浦五大家等，用的是红枣山药枸杞粥。其余人等，则分派到三宝粥、瓜菜粥、香芹芋艿粥等，料虽寻常可见，但经大釜久，亦都熬煮得香糯可，分外鲜甜。

迟凤钧与他非是初见，不过谈不上情，游说时见他始终面无表情，心中不无忐忑，以致果天吐一个“好”字时，抚司大人略微一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面望台甚远，以慕容的目力，无法准捕捉南陵僧众的表情，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捕捉的。披着异于央土僧伽的皂红两大法衣、冠尖帽的上座长老们神漠然，既未被戳中痛，也无一丝反击的激情，活像一列并排石上晒太的瘦瘪老猴，连伸手扪虱都懒得。

迟凤钧哭无泪，懒与他多说，快步离去。要不多时，钟楼传来一阵霹雳连珠般的急响，场上原本喧闹的人声一刹静止，聆听漫山遍野的清脆磬音。

每人虽只得小小一盅，滋味却都不同。最级的宾客如两镇将军、南陵使节等，与皇后娘娘相同，用的是御厨亲自炮制的首乌三耳竹笙粥。

《俱舎论》是释教重要典籍，指的是经过研究、整理过的佛法义，而非是单纯记叙佛、僧言行而已，以喻理辨析为主，又称“殊胜法门”

追击穷寇能激起反抗的意志，已死的尸殍则不会。南陵僧团的反抗意志，早在遭遇琉璃佛时便已崩溃。

”

自段思宗殁后，继任的镇南将军无一比得上他的才，对南陵的羁靡也日渐薄弱。政治上的影响力尚且不及，何况宗教？南陵僧伽大会的实质领袖、峄国涅磐寺的毘昙昭通长老乃绝聪明之人，慕容柔青年时见过一次，罕见地完全无法“读”此人的心思。

“我讲《俱舎论》。”果天冷冷，依旧是低垂眉的模样，而那生傲慢同样丝毫未减。迟凤钧博览群书，对释教经典亦有涉猎，听得发麻，一瞬间居然有些后悔来找果天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