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人又试探着走了几步，一，坐在雪地上，说，"我的不能走了，你去帮我截辆车，把我送回家吧。"

神情。因为在这支等待施粥的队伍里，人们的碗一个赛着一个大，有的碗其实就是盆，但这个人的青碗用一只手就可以遮住。僧人小心翼翼地伸盛满粥的勺——勺比那人的碗要大好几倍一一慢慢地往碗里倒，勺刚一倾斜碗就盈了尖。那人夹腋下的衣包，双手捧着粥碗，对着借人客气地，然后便低着走到路边，一撩袍襟蹲下去，无声无息地喝起来。就在这人捧着粥碗一转的时候，赵甲认了这个鼻阔、面有菜的人，正是刑大堂某司的一个主事。赵甲认识这张很气派的脸，但是不知这人的名字。他的心里不由地替这位主事大人叹息。能在六授主事职，必然也是堂堂士，但竟然穷到捧着碗在施粥棚前乞，实在也算天下奇闻。赵甲在衙门里混了几十年，知京官们捞钱的方法和升官的门。前这个蹲在路边雪地里捧着碗添粥的人，如果不是个特别的笨，就是一个难得的圣贤。

二

赵甲护着一辆运煤的驴车，把受伤的大人送到了西直门外一座破旧的小庙里。庙院里，一个材很但似乎弱不禁风的青年正在雪地里练武。怪冷的天气，他竟然只穿着一件汗榻儿，苍白的脸上满是汗。赵甲搀着大人了院，青年跑上前来，叫了一声父亲，睛里就盈满了泪。庙里没有生火，冷风刮着窗纸飕飕响，裂开的墙里，着破烂的棉絮。炕上瑟缩着一个正在纺线的女人。女人面枯黄，发上落满了白的绒，看起来似一个老祖母。赵甲与那青年把大人扶到炕上，作揖之后就要告辞。

"其实，你的活儿，跟我的活儿，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国家办事，替皇上效力。但你比我更重要。"刘光第叹，"刑少几个主事，刑还是刑；可少了你赵姥姥，刑就不叫刑了。因为国家纵有千条律法，最终还是要落实在你那一刀上。"

那人不说话，扶着赵甲的肩往前走了几步，痛疼扭曲了他的脸。

青年微微一笑，双手了一个客气的手势。他的礼貌和谦和，给赵甲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赵甲慌忙说：

赵甲和徒弟尾随着那人，尾随着那人也就是向刑衙门的方向走。那人双很长，步幅很大，每走一步脑袋就要往前探一下，仿佛一匹莽撞的。赵甲和徒弟在后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后来回亿起这次跟踪，赵甲也说不明白自己的动机。当那人走到砂锅居饭庄，正要拐一条狭窄的胡同抄近路时，脚下一，向后，跌了一个四仰八叉，那个蓝的小包袱也扔去很远。赵甲心中一惊，想上前去帮扶，又怕惹来麻烦，便站在原地悄悄地观望着。那人平躺了一会，看样很是艰难地爬起来，爬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就歪倒了。赵甲知他受了伤。他把腋下的大碗给徒弟，自己跑上前去，把那人搀起来。他关切地看着那人沁满汗珠的脸，问：

赵甲跪在地上，泪汪汪地说：

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一日，刘光第穿着官服，提着一个油纸包儿，走了刽手居住的东耳房。刽手们正在炕上猜拳喝酒，庆祝新年；一见大人屋，个个惊慌失措。赵甲赤着脚从炕上溜下来，跪在炕前，：

"大人，小的是刑大堂的衙役。"

"刑大堂的？"那人，"既是刑的，我为何不认识你？"

"刘大人，您的话，真让小的动，在旁人的里，我们这行的，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可大人您，却把我们抬举到这样的度。"

"我姓刘，名光第，是光绪癸未科士，在刑大堂当主事已经多年，这是我的夫人和我的儿，家境贫寒，让姥姥见笑了！"大人和善地说。

"给大人拜年

"怎敢劳公大驾…"

"大人已经认了小的…"赵甲红着脸说。

"大人不认识小的，但小的认识大人，"赵甲说，"大人要小的什么，只吩咐。"

"你是谁？"那人满面狐疑地问。

"起来，起来，老赵，"刘光第说，"今日我就不留你了，改日我请你喝酒。"然后他又吩咐那位瘦的青年，"朴儿，送赵姥姥去。"

"大人，看样您伤得不轻。"

"大人，伤着了吧？"

赵甲和徒弟领到粥后，也蹲到了路边，慢慢地喝起来。他的嘴喝着粥，但睛却一直盯着那个人。那人将巧的青瓷小碗捧得严严实实，显然是用粥碗的量温着双手。周围的贫民和叫们把粥喝得一片响声，惟有那人喝粥时悄无声息。他喝完粥后，用宽大的袍袖遮着碗和脸，不知在什么。赵甲上就猜到了。果然，等他把袍袖放下来时，赵甲看到，那只青瓷小碗已经被添能得净净。那人把碗揣在怀里，匆匆地往东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