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这是一天大的福分，要是我能够。我一生过许多有关居舍的梦，这间小屋，今后无疑会经常在我梦中徘徊。

当然还得跟他去。路不近，一路上遇到不少岛民，大家都恭敬地立在一边向老人问好。老人庄重地向他们，然后趋过去轻轻说一句：“中国来的！”他是在向他们介绍我，我都听到了。

老人在小屋里慢悠悠地对我说，现在他已不大到小屋来住了，小屋一直空着。如果我有心绪，有时间，要看书或写什么的，尽可以住到这间小屋里来，与海作伴，伴海同眠，住上十天半月。

他先领我们朝檐廊东边走去，突然停步，嘿嘿一笑。我抬四顾，竟然是几十架大的铁丝笼，里边鸟在飞翔，猴在攀援，蛇在蜿蜒，活生生一个动园。我正待细细观赏，他却拉着我的手从边门了屋内。屋内非常净，一间间看去，直到厨房。厨房一角有一个硕大冰箱，大到近似一间房，应该称作冰库纔合适。老人见我注意到了大冰箱，非常满意，便又请我上楼。楼梯很陡，楼上是他家卧室，更是一尘不染。朝南有一个木架台，站在那里抬一望，可看到小半个绿丛丛的岛屿。我相信，清晨或傍晚时分，老人会站在这儿细细打量自己的“领地”虽然削看熟了的地方，有时不免也会发几声叹。大大的中国不呆，漂洋过海找到这么一个小岛，在这里度过一生，又在这里埋葬。这是一个多么酸楚又多么浪漫的故事啊。老人忽然拍拍自己的，对我说：“你看，差给忘了，我那儿还有房！”说着指了指东南方向的海滩。

等我们从海滩回到他的家，家门却等着两个印度人。老人用英语与他们谈，纔知他们是政府官员，前来考察这座岛的开发问题了。是啊，刚纔我还一直在惊讶寸金宝地的新加坡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岛屿荒芜着呢。新加坡政府事脆利落，只要他们下决心开发，过不了一两年，全岛会彻底换个模样。是成为一个国际俱乐，一个度假别墅群，还是一个大企业的所在地，或者一个废品理所？这一切都不知了，等考察之后看。这两个官员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老人对这个岛的重要，专程寻来了解一些数据。

着我的手轻轻抚着，里喃喃说着我不能完全听懂的福建话。然后返屋，颤颠颠地端一盘切开的月饼，又移过几案上原来就放着的一喝功夫茶的茶，开始细细筛茶。我猜想这些年来不大会有中国人像我这样摸到这个小岛上来逛，因此见多识广的老人稍稍有慌张。铁观音一杯杯筛下去，月饼一块块递过来，一味笑着，也不问我的职业，以及为什么到新加坡来。当我实在再也吃不下月饼时，他定睛打量我是不是客气，然后说：“那好，就看看我的家。”

我不知老人平时走路是不是这样走的，一路行去，四打量，仰看看树，竖耳听听鸟鸣，稍稍给我指一些什么，有时又在自言自语。这神

老人听罢，手忙脚地在檐廊堆杂的桌上翻找，好半天找几本皱的小簿，纸张都已发黄了，递给官员。他没有请这两位个儿印度人坐，只是仰着给他们说着什么，声音轻轻的。我突然觉得有不忍去听，一不可避免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一绵长的生态就要结束了，两个的印度人站在这个华族老货郎、岛的老领主面前，大大的活页夹摊开在手上，老人递上去的黄纸小簿落在活页夹中，铁丝笼里的动冲着两个肤陌生的客人叫，这一切，老人都要承受了。

终于到了海滩，那里有一个不小的鱼塘，鱼塘靠海的一边有一固的闸门。到这里纔知，这是老人近年来的生活来源。这个鱼塘和闸门，可以在海涨落之间为老人提供为数可观的海鲜，大分售，小分自享，厨房里的大冰库该是天天常满。问边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开门去，见宽阔的床铺，日常生活，乃至炊事设备，一应俱全。老人打开南富，赤的长风鼓来，凉极了。海天尽隐隐约约，已是印度尼西亚。不难设想，老人是经常住在这里等待涨落的，有时风雨太大，懒得回去了，就在这里过夜。他已不必海捕鱼，只是守株待兔，开一个小小的闸门静等鱼虾自来。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老人太辛苦了，我们这个老人安详得多，中国的血统给了他一中庸委和的生态。

官员抄录了一些什么，很快就走了。我们也默默站起，准备告辞。老人屋换了件衬衫，说“我陪你们走”我再三推阻，他全不理会，也不关门，已经走到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