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容玉帛看了她一“你骗了我，至少你的才学并没有骗我。”他低低地“你有如此才学，怎会不知，欺人骗人都是为正人君所不容的事，更况杀人谋？”他轻叹了一声“我并没有怨你害我，只是很痛心，很遗憾，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黄衫女呆了一呆，颓然停下手来，冷笑“本姑娘化千万，什么阿猫阿狗，桃红柳绿，小小，都是本姑娘的名字。”她这样鄙夷地说话，又似委屈，又似愤怒，微微发颤，显得也又是单薄，又是怯。看在宛容玉帛中，明知万万不该，却也微起了一阵怜惜之意，叹了一声“那这书上的文注，都是你所写了？”

“是。”宛容玉帛没什么神情，淡淡地“我不是恶鬼，却是怨灵。你不必怕，我早已死了。你…你们没有一差错。”他生温柔，这几句已是他所会说的最痛心最讽刺的话了。

黄衫女本能地抱了她手上的那本书，宛容玉帛书香世家，一便知，那是一本宋人洪迈所著的《夷志》补卷，说不清多么偏僻古怪的书，而书页已颇陈旧，必经过多次翻阅，否则不会如此。只听那黄衫女恶狠狠地：“你我书上的文注是不是我写的？我只会念《三字经》，这字都不是我写的，从前的诗都是别人叫我背的，我什么…什么也不会！你走你走！你我念的什么书，写的什么字！”

“化鬼，投胎。”宛容玉帛淡淡地回答，淡去了痕迹。

她笑了一会儿，慢慢爬在地上，把散的书卷一本一本拾回来，慢慢放回书架上。她的动作又迟滞又僵，便像一个失了魂的木偶。有些书放上去又跌下来，她失魂落魄地摆放了好久，才把书一一放回架上。

她把书一砸了过来，透过宛容玉帛的，散落在地上。宛容玉帛吃了一惊，他虽然明知她绝不是像她昔日所扮的秀雅才女，但万万想不到她会来这一下，一望去，本本翻开碎散的书之中，都有她细细的文注。一本《秋集解》上一排小字“钟无经堂”宛容玉帛心中一动“你真的叫无？”

黄衫女的回应是将手中的《夷志》补卷摔了过去。

黄衫女脸上掠过一阵苍白，她颓然坐倒在椅上“玉帛，我不是存心骗你…”她的声音优雅动人，凄婉之情楚楚可见，但宛容玉帛只是笑笑。学着她的语气“背诗背词骗骗宛容玉帛那个傻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难我还不明白？”

“它在千凰楼娥眉院，有本事，你骗倒千凰楼七公，看他是不是肯把璇玑图双手奉上。”宛容玉帛既温柔又讥讽地说完，转走。

“你去哪里？”黄衫女突然尖叫了一声。

“那是…那是…”黄衫女低声“我骗他的。”

“你骗谁都不再关我宛容玉帛的事，我已经死了，你莫想骗了活人，还要骗了怨鬼。”宛容玉帛神依然温柔，那样无心无意的飘忽的温柔，没有恨，也没有“我本想问清楚，你究竟有没有过我，但看来我不必问，因为我已不信你。”他一字一字地“我告诉你，十六国苏蕙的璇玑图并不在宛容家，你便是害死宛容家满门六十三，也是拿它不到的。”

放好了书，她整个人地靠在书架上，时已夜，只看见她眸中泪光莹莹，说不的疲倦

“我从来也没有过你宛容玉帛！”黄衫女神情木然，像本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一长串话，神由木然转为激烈“我从来也没过你这个书呆！”她抄起桌上的《法华经》、《宋徽宗词》、《秋集解》、例女传》、《大佛首楞严经》，一向宛容玉帛砸了过来，像突然换了个人。但她纤腰纨素，人又古雅，虽然形若泼妇，但并不难看“你走！我从来没有过你，你人都死了，何必到死都让我不得安宁？我骗谁便骗谁，反正都和你这孤魂野鬼无关！无关！”

黄衫女目中的神在瞬息之间变换了几次，她没有回答，却反问：“你是…你已死了，是不是？”

黄衫女神情木然，仿佛并不关心。

黄衫女呆若木地站在窗，定定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良久良久，跌坐在那一堆书卷之中，伏卷而泣，但只见她双肩微微颤抖，却终没有哭声音。

宛容玉帛的影淡了，他真的未想过复仇，而只是心灰意冷，他即使有一腔血，如今也完全结成了冰，更何况他本来什么也没有。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她又似哭又似笑的声音“钟无啊钟无，他活着，你骗他；他死了，你还是骗他，你真是…真是个一个连死鬼都骗的鬼见愁…哈哈…”她边笑边掉泪，笑得越开心，泪掉得也越快，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