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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只余下哭声。
在哭泣的中途,电话断线了。是母亲挂上了电话,卜的一声,终止了她的乞求。
加柔没有太大愕然,三番四次,母亲也不理会她的痛。
忽然,她决定要哭得狠狠的,不为伤心,不为母亲永恒的见死不救,只是为了哭。
忍了你们这双扑街贱人这么多年,我决定不忍下去了。
从此以后,我不再忍。
对了,我哭,不是伤心,只为了太想哭。
她仍然在哭,哭得呛住气,声音很难听。她让自己哭下去,一边哭一边发出小动物般的嘶叫,一下又一下,低沉的,哑然的,同一个音域的叫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不哭,因为哭得太久眼会痛,如果不是眼痛,她不介意哭下去。也不再叫了,倒是鼻涕流满颈流满心口,她用手抹完又抹,仍然在,迫不得已,她走出书房之外,她要找来一张纸巾。
走过自己的房间,父亲不在,走过父亲的房间,他亦不在,居然,行李也不在了。
他逃走,他做了明智的抉择,如果他还留下来,他的女儿会杀了他。
为什么不?她决定要这么做。
她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握在手中。而人,坐在沙发对着大门口,手持刀,举起来。如果他回来,她便一刀砍下去。
什么前途也不要了,她要斩死他。
但他没回来,她的手软了,他也没回来。她一直持着刀,眨眼的次数也很少,盯着大门,瞄准目标。
终于,门开了,她警醒地向前一倾,还未看到是谁,手一痹,刀便跌在脚边,差一点斩到她的脚板。
进来的先是奶奶,然后是爷爷,他们见加柔表情怪怪的,脚边又有一把刀,便走上前去,两老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怎么了?学人玩刀?”
“眼光光的,生病吗?”
“十六岁了,还神神怪怪!”
奶奶意欲捉住她的手臂,加柔一被触碰,便高叫了一声,接下来挣脱两老,一缕烟跑进自己的房间,一边跑一边叫。“呀--呀--呀--”那个晚上,爷爷奶奶用力拍门,加柔也没回应,她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睁大眼睛不作声。
两老放弃了再叫唤她,后来他们才发现,儿子也不见了。
爷爷奶奶互相望了一眼,这四目交投便有那心照不宣,当中夹杂了错愕、哀伤、痛心,以及不知所措。是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可能,怎会没有可能?十多年前乐建宁要离开香港往美国谋生,只是迫不得已的事,他被控非礼一名九岁女童,女童是他同事的女儿,在一次船河聚会中,他在船舱房间非礼她。那件事全公司都知道,报纸也有跟进,只是乐建宁不承认,而父母又一直相信他。那时候,他的父母天天为他祈祷,最后法庭判他无罪释放。
法庭裁决是最后的决定,乐建宁舒了一口气,在父母的鼓励之下,他到美国生活。
加柔的爷爷奶奶坐在饭桌前两相对着,一脸愁容,没有任何胃口。原来,那真是他们的儿子。
究竟这样的儿子是怎样生下来的?又如何养大成人?
自问尽了最大努力使他健康正派地长大,教他每篇经文的道理,令他快乐令他向善,他们不明白,当中有什么出错,儿子会长成这样的人。
最后奶奶饮泣了。两老一句说话也没有说过,但已交换了千言万语,脑海中太多往事,不用说出来,也心知。
过了一天,见加柔依时吃喝,两老知她的情绪安稳下来,心里宽了点之余,饭后便留下她说说话。
奶奶开腔便是这一句:“加柔,我们以后也不叫你父亲来住。”
“以后?”加柔把眼珠溜向她的爷爷奶奶,她在想,那么以前呢?以前的大家都不计较了吗?
忽然,她冷笑了声。
爷爷奶奶只觉心寒,她对他们说:“以后?好吧,你们要无条件把我养大成人,供书教学,那么,我便会原谅你们!”
少女的脸孔有那不近人情的冷酷,那冷笑犹在。
爷爷奶奶看得惊心动魄。
她才不理会他们,是这班人欠她的。
她多加一句:“放心吧,我什么也不会说出去,兔得你们丢脸。”
是这么一句,奶奶瞬间充满哭泣的冲动,泪在眼眶打滚,却又不敢哭,她突然间害怕一切,她害怕她的儿子,也害怕她的孙儿。
加柔脸上有温意,她不愿意再说下去,转身便走。有什么好说?无人有能力面对这件事。叫他以后不在这间屋居住?但这间屋之外也有世界呀!他在外面也可以伤害她。
加柔觉得很无耻。所有人都无耻。
之后两天,奶奶替她致电学校告了假,加柔便在家里休息。
就在第二天留在家中的黄昏,电话响起,那居然是老师。
“老师?”加柔惊奇了。
“你这两天也不上学?”老师问。
“是的,昨天今天也告了假,我在家中休息。”
“不舒服吗?”
“可以这样说吧!”加柔微笑起来。该叫她怎么说?
老师有那半秒不作声,加柔但觉,老师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对了,是那一篇周记。她的心暖起来,他真的关心她。
然后老师问:“你愿意出来吗?”
“出来?”加柔眼睛都亮起来了。
“我们喝一杯咖啡。”老师说。
她急不及待答应了。放下电话筒,换上衣服又涂了一点口红,便往街外跑。
她比老师早到二十分钟。那是一家在花店中的咖啡室,花店很大,花很多,而且品种奇特。加柔站在花丛中,逐一辨认,那是飞鸽郁金香哩,大大朵的郁金香捆了边,金色配衬橙色,像团火在飞,加柔绕着花来看,却不似一只白鸽啊,对了,像团火。
另外,也有与睑孔一般大小的紫色玫瑰,加柔从未看过如此轰烈野艳的玫瑰;也有紫鸢尾,梵高最爱的花朵,一束束的,满满的,秀雅极了;有一种是铃兰,白色的,小巧的,很有山间野花的纯善味道。最后,她买了枝莲花,那是很强壮的花,茎粗壮,花瓣有线条美,很具线条感。她买了,放到台面上,等待老师。
从玻璃望出去,天是一片清蓝,薄薄的一片蓝色,像一条舒适的长裙那样,轻飘飘,柔动在半空。
人来人往,却不知怎地,看上去全部心情都很好,微笑的满足的一张张脸,掠过加柔的视线。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她在这角落等待她喜欢的人,因为她快乐,连步过她眼前的人也为她而快乐起来。
这两天的心情不是极坏的吗?但因为有人让她去等,世界便不相同了。
然后老师来了,坐到她跟前,他一坐下来,看到她的脸,便连目光也放软了。他明白,这叫做喜欢。两天不见她,他很牵挂她。他昨夜看了那篇周记,今天便想向她了解清楚,但整间学校也看不见她,他只知,他非要见她不可。
见到了,心便变得很软很软。
她看到了他放软了的目光,她的脸微微向后一缩。她很开心,但也有点害怕。他替她要了咖啡,问她为什么选择莲花,又告诉她他很喜欢花。
只不过是刚开始,他便向她说了:“你知不知什么是小神仙?”
“小神仙?”
“有透明如晴蜒的翅膀,小小的,飞舞在花间的小神仙,他们在花间飞舞时,会哼出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