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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怨恨过她,甚至有半学期没和她说话,尽管我不和她说话,她照旧做着一个母亲分内的事,早起给我做饭,搞家里清洁,甚至为我洗衣。有时,她会花高价,搞来一套高考模拟题放在我桌上。反正,做妈的该操不该操的心她全操了。
我却从未领过她的情,直到姥姥去世。
那年夏天,她回山里给姥姥奔丧,我因为高考脱不开,没有回去。
父亲长年在外地出差,她走之后,家里剩下我一个人。邻居阿姨受她之托,每晚会邀我去吃晚饭。
也不知为什么,她走之后,我本以为获得自由了,内心却不知为何会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
晚上回去,打开灯,室内充满了寂寞。我看着课本,看着看着,眼泪便无端流下来。我想,有一天,她也会如姥姥离开一样,弃我而去。那时,我和她将隔绝于两个世界,我将再也没有机会做她的女儿。
长大不过一夜之间。
高考的第二天,我从考场出来,在门口见到了她。炎炎烈日之下,她的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她递给我一支冰淇淋,说:“细细,考得怎么样啊?我刚从车站赶来。本来,是该陪你一起温课的,可是你姥姥…”说着说着,她眼睛便红了。
高考的作文题是写一位亲人,我选择了写她,却不知该如何落笔。因为太熟悉了,因为太爱她了,因为太恨她了。在文章的结尾,我写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让我选择,我会希望老天赐她永生。她的存在,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我没有告诉她我写过这样的话。因为怕她流泪,因为她早已习惯了我对她的不满。
我在本市的一所大学寄宿,偶尔回家。我回来之后,她依然会唠叨我,依然把我当成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我这时候,已经懂事了,我知道她是寂寞的。我读书在外,父亲长年出差,她平时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我,是她惟一的寄托。她是多么多么希望我能够很出色,她对外人提起我来,会充满骄傲。
大三那年,我更忙了,因为我有了男友。忙忙碌碌的,我很少往家打电话。周末,有时她会把电话追过来,问我回不回家,她买了我最爱吃的武昌鱼。
我自然不回去的,这时候,爱情的力量胜过一切。
大学几年,我和她逐渐疏远,我忙于读书,忙于恋爱。书勉强念完,毕业分配,男友却去了异乡。
爱情没了,我灰溜溜地回到了家里。
家内一切照旧,我的屋内,所有的东西都不曾动过,桌上一尘不染,床下那双绣着罂粟花的睡拖,也是干净的。只是,阳台上,给花洒水的她有点老了。
那晚,她对我说,她很想她的母亲——我的姥姥。如果姥姥现在还活着,她会带着姥姥去海外旅游。可是,这辈子,姥姥除了山里,只来过我们这个小小的城市。这些年来,她仔细想过,世上,只有做母亲的不会丢弃女儿,付出一辈子也无怨无悔。可是,知道得太晚了。
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想流泪。
我又想起高考那天,她从车站直接赶到考场,那满脸的汗,那支快化掉的冰淇淋。
我知道,这辈子我永远无法还清她倾注给我的爱。所有的女儿都是这样。
也是不想让她操心,我很认真地决定着自己的未来。我希望有一天,能用自己赚的钱为她买一幢漂亮的房子,能让她很愉快地去旅行。除此而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对她的爱。是的,她是我今生最爱的人,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好意思对她说出口,妈妈,我爱你。
去年,我去越南参加笔会,在石窟内,我将硬币扔进水池,我许的愿只有一个:如果有来世,让我做她的妈妈。
如果真有来世,我会如何对待她呢?如果她逃课,如果她不听我的话,我会不会生气?我做妈妈时,会不会规定她在约定的时间内回家?会不会为了一个男生大动肝火?会不会在她高考那天,从火车站赶去考场为她买一支冰淇淋?会不会,会不会像她爱我一样爱她?
16。守候日出的信念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连海面也似乎更加宽阔了。
“这…会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看日落了吗?…”暨望着天际,声音有些沙哑了。
今天早晨,所有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发布了一项通告:
“日前一直流传的‘消亡论’并非空穴来风,经证实,太阳的能量消耗已到达极限,并且进入危险期…目前,这个曾经主宰人类命运的、曾经为我们带来光和热的、炽热而美丽的恒星,面临随时发生大爆炸的危机!”
暨是一个才刚刚满了十六岁的男孩子。十六年前,暨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伴随日出而诞生。十六年来,暨在阳光下成长;充满阳光的每一寸空气,分洒下日光的碧蓝色的天空,是暨最最喜爱的。可是,在十六年后的今天,暨竟不得不怀疑自己一直所信赖的太阳会突然消失,永远、永远地离自己以及这个世界而去…
“现在的地球正面临着来自太阳的巨大威胁…一旦太阳的末日来临,其爆发时产生的巨大热量及大量宇宙尘埃将以气流形式直接冲击地球,届时我们美丽的地球将被彻底摧毁…世界存亡系于一线,离开家园是我们的惟一出路。”
“不会!我才不信!”暨这样喊着,心却在动摇着、动摇着…现在,连指尖也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害怕了,害怕地球会在太阳爆炸中毁灭,害怕人类也会同时变为宇宙尘埃。
最后一班开往新星的移民飞船将在一小时后启航,这代表人类最后的选择——逃亡。若只有离开家园才可以生存,或许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当流狼汉。暨年幼的妹妹,还有暨的父母都乘搭上一班移民飞船离开了处于危机中的地球,但暨坚持要多留一会儿,为了在地球上看这最后一次日落。
在那望不见边际的海面上,太阳是一块橙红色的大圆饼;转眼间,就被大海吞了下去,仅留下一片晚霞,像是在海面泼上了鲜红的墨水。被主人遗弃了的船只,凌凌落落的在海面漂流,偶尔会有几只倦了的海燕落在船头歇息。它们还不知道太阳的末日即将来临,仍兴高采烈地与伙伴们说着话儿。
“永别了…”暨深情地望着落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背过身去,飞也似地奔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飞船发射塔所在地的方向。但在距发射塔仅一百步处的一堵高墙前,暨忽然停住了脚步——那儿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在晃动,仔细看,发觉竟是一个画家正站在高高的攀登梯上,用油漆和刷子奋力地作画。暨认得这身影,那是他的画家邻居,一个怪脾气的中年男子,但在这最后时刻他居然还在努力完成一幅壁画!
“喂!”暨大声喊着“还剩不到一个钟头呢!快下来吧!”